凡煙小說

第73章 舊人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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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北上, 沐星戴月,江月心挑了陸路,連夜趕向不破關城。行了數日路,卻在中道遇到山石崩落,掩埋道路,不得不停下了趕路的行程。她雖心急如焚,卻也無可奈何。

此處恰逢群山連綿之處,前後不沾村落,只獨幾戶零星人家。但山道對面便是南下逃亡的流民, 有坐不住的流民便幫著連夜撬石開道,山路上盡是敲打之聲。

江月心在路邊茶棚停了馬,問店家要了一壺茶。夜色已濃, 山間留幾點零星殘火,白發蒼蒼的店家傴僂著腰, 將破了道縫隙的茶盞捧了上來。

“小姑娘,這山道約莫明日天明便可過去了。”這老店家半瞎了一只眼, 瞧人都得瞇著眼,“只是山對頭便是北關,兵荒馬亂的,你一個年輕姑娘,去做什麽?”

江月心不答, 只是問道:“真當明日天明便可通過?可需我去幫忙?”

老店家見她如此心急,一邊擦著長凳一邊答道:“官府也派了人來。快的話,夜半便能走了。你是姑娘家, 還是坐著勿要動了。不如先去小瞇一陣子,一覺醒來,便能過去了。”

江月心點頭,心道一句也是。付了錢,她便回到馬旁,兀自生了一捧火,抱著膝蓋在火堆旁坐了下來。劈啪火光映亮她面頰,明明滅滅的幽幽光影倒影在她眸中。

沒一會兒,她便隱約有了睡意,還不小心做了一個夢。

夢裏,她看到天際飛過一只青尾鷂子,那道青黑色的殘影掠過夜空,如同一道墨痕。鶴望原上的長風吹起來,一大片、一大片的白色蘆葦東倒西歪,年輕的顧鏡站在不遠處,他的衣擺被風鼓滿,面上的表情模模糊糊的,叫人看不清楚。

顧鏡的嘴唇動了動,似乎說了些什麽。江月心歪頭一聽,只聽到一句“給本大少把最好的茶拿出來!這點破茶,打發叫花子呢!”

江月心:???

顧鏡這語氣,怎麽和段千刀似的?

這一句怒吼,令江月心驚醒了。她睜開眼皮子,面前的火堆已經熄滅了,只有殘存的火星還在炭黑的柴堆裏隱隱約約地亮滅著;不遠處的馬車旁有一對年輕男女,那男子伸長脖子、青筋迸出,正對那瞎了一只眼的老店家怒吼著。

“這茶沫子也算是茶?!五雲白針有沒有?!”

那老店家不僅半瞎,耳朵也有些背,喃喃問道:“五雲白什麽?”

“五雲白針!”

“五雲什麽針?”

“五雲白針!”

“什麽白針?”

“五雲白針!”

江月心總覺得這聲嘶力竭、面孔通紅的年輕男子有些像段千刀。於是,她起身撣下灰塵,慢慢近了那一男一女,仔細一看,這男子竟然真是段千刀!

只不過,眼前的段大少一點兒也沒有往日錦衣華服、飛揚跋扈的模樣,反而是一副奔波亡命的模樣,額頭上還奇異地帶著一個鞋印子。

江月心楞了一下。

段千刀怎麽會在這裏?

“段大少?”她疑惑了一句,目光又掃向段千刀的女伴。那女伴微驚了一下,立刻縮起身子,躲到了段千刀身後,低著頭不肯讓人瞧見正臉。

“江月心?”段千刀回過神來,也是微驚,下意識就把那女子往身後擋。

他這個動作,讓江月心好生疑惑。再看那女伴嬌小身形,江月心開始懷疑這姑娘是逃家的霍大小姐。於是,她咳了咳,試探道:“段大少啊,你可知道陛下打算給霍大小姐賜婚呢?!”

這一句話出口,那嬌小女子瞬間跳起,尖叫起來:“怎麽回事!我怎麽不知道!”

段千刀也跳起來,跟著一起叫道:“怎麽回事!我怎麽不知道!”

這女子果真是霍淑君。

“哎,瞧我這記性,我說錯了,是陛下打算娶我。錯了錯了,別放在心上。”江月心橫抱雙臂,打量著又驚又怒的霍淑君,疑惑道,“大小姐,你怎麽在此處?”

霍淑君逃家,這可是一件大事!!

霍淑君發現自己一時沖動,露了餡,當下便有些支支吾吾的。

段千刀聽了,立刻做母雞護崽狀,將霍淑君護在身後,怒斥道:“姓江的,你沒見過私奔啊!我和霍大小姐情投意合,苦於家人不同意這樁婚事,便私奔了!”

江月心微驚,道:“段大少睡糊塗了?大小姐怎麽會瞧得上你?”

霍淑君一張俏臉漲的通紅,眼底有怒意,嘴唇被氣的哆哆嗦嗦的,顯然不滿意段千刀的說辭。因此,她還狠狠地踩了段大少兩腳。

段大少疼的齜牙咧嘴,卻強撐著給霍淑君使眼色,道:“對、對……吧?”

江月心也狐疑道:“當真?真不是霍大小姐瞞著九爺,偷偷摸摸回北關去?”

霍淑君氣鼓鼓的,一副恥辱的樣子,咬牙道:“是……沒……錯!本姑娘,私、私奔……”說到最後,卻很是難堪的模樣。

段千刀心裏嘀咕:霍妹妹這演的也太假了,姓江的要是會信,那才叫有鬼。

江月心恍然大悟:“原來如此!什麽,你竟與段大少兩情相悅?”

段千刀:……

——竟然真的信了!

江月心急著回不破關,也無心關註他二人私事,只是叮囑霍淑君莫要胡鬧;若是她當真與段千刀兩情相悅,便該與霍青別仔細商談此事。

她又在熄滅的火堆旁坐了一會兒,霍淑君便扭扭捏捏地過來了。她手捏著袖口,偷偷摸摸瞄著江月心,道:“小郎將……”

江月心以劍撐地,問:“大小姐有何事?”

霍淑君張口欲言,又避而不談。好不容易,她才道:“小郎將,我有一事相求。”

江月心道:“你說便是。”

霍淑君沒了方才那副羞惱的樣子,眼簾兒微垂,額前兩縷劉海半遮眉眼,低聲道:“小郎將,鏡哥哥……顧鏡他,帶人攻入了不破關城。”

“嗯。我知道。”江月心眸光微暗。

“我爹行蹤不明,我娘……現在在顧鏡手上。”霍淑君的眸光動了下,眼眶微微泛紅,“我不知道顧鏡會對我娘做些什麽。”

江月心心底小小咯噔一下,隱約有些明白了霍大小姐為何冒著危險趕回不破關——大抵,是想借著昔日與顧鏡相識的情分,來換取母親的一條生路吧。

這又是何其天真的一個想法?

且不說霍天正的夫人對於大燕人來說是怎樣的仇敵,但說顧鏡,連她江月心都能欺騙,根本便是個沒有感情的人,又怎會顧忌霍淑君?

“你不必回不破關去了。”江月心斬釘截鐵道,“你去了,毫無用處,顧鏡不會看在你的面子上對霍夫人手下留情。”

她說話直接,卻是再現實不過。霍淑君楞了楞,眼底的淚珠子忽而滾了下來。

段千刀原本正與那茶棚的老店家買幹糧,見這邊的霍淑君哭了,便急急忙忙趕過來。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他彎腰哄道:“霍妹妹怎麽哭啦?是你段哥哥買的茶不符合你心意?”

霍淑君無聲地淌著兩道淚痕,順手抄起自己的香囊,便打著段千刀的手背,抽抽噎噎道:“是!都怪你!都怪你!把我弄哭了!”

段千刀倒是很樂意背這口鍋似的,一邊被打,一邊齜牙咧嘴道:“打起人來和我家老爺子倒是挺像的……”

江月心也非鐵石心腸的人,見她哭的傷心,嘆一口氣,道:“大小姐,你先回京城罷。你說的這事兒,我會幫你。”

霍淑君微楞,仰起頭,問道:“小郎將是何意?”

“我來救你娘。”江月心認真道,“我去救人,總比你去救人要來的方便。你是以卵擊石,而我有自保之力。我與顧鏡相熟,知道他的為人性情。……誠然,那有一半都是裝的。”

霍淑君久久地呆楞著,說不出話來。

許久後,她才喃喃道:“小郎將,你若去了,遇到些什麽事,陛下可怎麽辦?”

江月心笑道:“話不是這樣說。若我變得見死不救,畏畏縮縮,不再是從前那個為民出入疆場的江月心了,那阿延該怎麽辦?”

李延棠又要上哪兒去找那個令他心動的、滿腔熱血的女將軍呢?

霍淑君抽了抽鼻子,忽然搭緊了江月心的手,哽咽道:“小郎將,我錯怪你了。我從前覺得你傻傻的,不會打扮;如今知道你是真仗義,美在別處。你不要勉強自己,凡事以你自己的安危為先。若你成功救回來了,我定叫我霍家厚禮待你。”

從來都是鼻子朝天、頤指氣使的霍淑君,忽然說出這麽得體又懂得感恩的話來,江月心頗有些不熟悉。

可能,這就是霍大小姐長大了的模樣吧。

山道那邊傳來陣陣的沸響,原是崩塌的落石終於被清理幹凈了,道路騰了出來,一水兒的流民驅著牛羊、駕著馬車,爭先恐後地擠了過來。江月心見狀,便向二人道別,回去牽了馬,繼續趕路。

所有的流民都在向南,獨獨她是向北。她便如逆水而上的一葉扁舟,孤身一人去往了戰火連綿的北關。

***

星夜兼程,江月心終於趕到了不破關城南邊的城門外。

天上無星無月,雲也黯淡,江月心下了馬,將馬系在小山坡上,遠遠朝不破關走去。一陣夜風吹來,她的長發與衣擺一道亂舞,山坡山膝蓋那麽高的野草如水波一般盡數朝東邊彎折而去。

此時的不破關,已大變了模樣。整座城池都是黑漆漆的,偶爾有幾點野火飄蕩;城樓上的匾額隱匿在黑暗中,大氣的“北關”二字已黯淡了。大敞的朱紅色城門無人看守,只餘刺鼻的血腥味飄散其間。

百姓似乎盡數出逃了,連退隱的江父也帶著周大嫂子等人南下投奔江亭風去了,只剩下大燕與天恭雙方的軍士仍舊藏身城中,借著矮墻籬笆、街巷窗欞互相纏鬥。因此,能聽見的也都是馬蹄兵戈之聲。

江月心看著那城門,恍惚間回憶起離開此處時的模樣——那時,百姓知道她要做皇後了,全城驚動,滿家滿戶出來相送;那副熱鬧場景歷歷在目,如今卻已經是山河變色,紅塵大改。

她深呼一口氣,清點了一下身上所帶的武器、藥品、暗器,慢慢踏入了寂靜的城門。

江月心心底的計策很清楚——擒賊,先擒王。

她久居不破關,對這關城裏的一切都極為清楚。她清晰地知道這一片地上的磚該有幾塊,何處的籬笆下藏有矮洞,哪兒的厚墻裏又有密道。不破關本就是防禦要地,城中埋藏了無數暗道,其中有一些,連顧鏡都是不知道的。

她放輕了腳步,神出鬼沒地繞過了墻根,快步走到了一棟宅邸旁。在院中,她左右敲打地磚,終於掀起一塊大石板。其下,則是深不可測的黑色甬道。

江月心從衣襟中摸出了一道火折子,吹了吹灰,朝下跳去。

這密道狹小陰暗,即使有火折子也不能被照亮多少。她彎著腰,低頭艱難前行,一路擦碰無數灰塵,整個人都如披了一層灰似的。

終於,這地道似要到了盡頭。隱隱約約的,上方傳來了響動,好像是絲弦舞樂之聲。

這密道,直直通向霍天正的書房,乃是霍天正當年給自己留下的退路。只是未料到,這退路他自己不曾用上,反而被江月心以這種形式用上了。

密道到了盡頭,上方有一塊方形地磚。江月心試探著將其頂開了一條縫隙,往外窺伺。

霍天正的書房裏一片淩亂,幾個人正在翻箱倒櫃地找著什麽。最角落裏的圈椅上,坐著個披發的俊美男子,他的眼眸如寒冰似的,氣質也像是一片帶著傲的雪;身上穿著大燕人平日所愛的窄袖長袍,腳蹬錦珠馬靴,一身華美貴氣。

江月心認出他來了。

是顧鏡,也是大燕國的五殿下,魏池鏡。

江月心艱難地撐著地磚,視線貼著地面向前掃去。當她看見顧鏡的時候,只覺得這一眼,有一萬年那麽漫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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